老師遭逮捕
「唉,不過,那真是一起令人難受的事件啊!若能按部就班走下去,我本來可以從學校畢業,當個(美術)老師的。」菱谷良一回憶起84年前,亦即1941年,當時19歲的自己所遭遇的那場「事件」,語氣中充滿了感嘆。
1936年,菱谷進入以培育師資為宗旨的旭川師範學校就讀。他因喜愛繪畫而加入美術社。對於校方審查核可的那些電影,他早已感到索然無味,於是經常溜出宿舍,與同好到街上沉浸於自己喜愛的電影,或是到書店買回成疊的書籍埋首閱讀,可說是一位帶有藝術家氣息的善感青年。

美術社的夥伴(前排左側為菱谷良一) 出處:菱谷自傳《百年的探求》
然而,就在日美開戰前夕的1941年1月,菱谷所仰慕的美術社顧問熊田滿佐吾老師,突然遭專責取締思想與社會運動的特別高等警察(特高)以違反《治安維持法》為由逮捕。原因是他牽涉了描繪日常生活樣貌的「生活圖畫運動」,因而被當局盯上。對於一個只是單純接受老師教誨的19歲青年而言,這一切讓他毫無頭緒,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所為何事。
「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治安維持法》。跟周遭那些學生不一樣,(我)還很幼稚。有些意識敏銳的傢伙會說:『遲早也會牽連到我們。』但我卻反駁:『別傻了,哪有這種事。』想法非常天真悠哉。」
然而事實上,在老師遭到逮捕後,校內氣氛迅速轉為緊繃陰沉。來自陸軍的「配屬將校」(編註:類似臺灣的軍訓教官)進駐校園,隨時嚴密監控學生與教職員的思想言行。他們握有極大權限,甚至介入校務的運作。由於被認定「美術社成員深受熊田薰陶」,菱谷等人原定3月的畢業資格遭到取消,被迫留級。
一幅畫
「只要保持低調、安分守己,就能順利畢業吧。」他曾如此深信不疑。但在老師遭逮捕8個月後的1941年9月20日清晨,仍在宿舍熟睡的菱谷,遭3名特高刑警闖入房內粗暴搖醒。
「他們聲勢浩大地闖了進來,亮出逮捕令,劈頭就問:『你還記得熊田滿佐吾嗎?』我答『記得』,對方就丟下一句:『帶著盥洗用具。』隨即將我帶走。」同寢室的學生只能憂心地目送他離去。包含菱谷在內,共有5名美術社成員相繼遭到逮捕。

刑警闖入宿舍(菱谷的素描) 出處:菱谷自傳《百年的探求》
在偵訊期間,刑警反覆緊咬著一幅畫不放。那是一幅描繪兩名學生手持書本、彼此交談的作品,取材自宿舍生活的一個日常片段。然而,專辦「思想犯」的刑警卻一口咬定:「這兩個人談論的就是共產黨的書。」

遭特高視為「問題」的畫作〈交談的人們〉 出處:菱谷自傳《百年的探求》
但菱谷根本沒有那種意圖。「當時,我對共產黨什麼的完全沒有概念。總之,對於年輕人來說,讀書本來就是很重要的人生課題。那陣子,很流行以宿舍裡的閱讀、音樂等文化活動作為繪畫題材,熊田老師也畫過一陣子這類主題。」
僅僅因為描繪周遭的日常生活,老師與學生便相繼被捕──這一連串事件後來被稱為「生活圖畫事件」。而那幅成為逮捕導火線的「不祥之畫」,後來被弟弟們塗黑銷毀,如今已不復存在。
「自白」
在偵訊過程裡,菱谷被迫寫下「自白」。面對刑警高聲恐嚇,同時咄咄逼人的追問,他終究屈服了:「寫了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的內容。因為只要那樣寫,(刑警)心情就會好,我只好迎合他們。」也有人被掌摑,或是遭竹刀痛毆,菱谷坦言自己一被威嚇就感到恐懼,不敢違抗。
他被關押的旭川刑務所裡,還有同窗好友松本五郎。「刑警同時偵訊我與松本,還會對松本說:『菱谷是這麼說的喔。』用這種方式動搖對方,拼湊口供以製作筆錄。」兩人在不知不覺間,都被塑造成了「共產主義者」。

特高偵訊現場(菱谷先生之素描) 出處:菱谷自傳《百年的探求》
嚴冬的旭川刑務所,氣溫可降至零下30度,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他曾想以針刺入手臂自我了斷。刑務所牆外不遠處就是老家──僅隔一堵圍牆,近在咫尺。「刑務所清晨會敲響起床的鐘聲,噹、噹的聲音在家裡也聽得到。我的母親與弟弟們,好像知道我就在這裡。」
最終,他被迫在拘留所與旭川刑務所度過合計長達1年3個月的獄中生活。
擴大的整肅目標
《治安維持法》制定於1925年。在1917年俄國革命的衝擊席捲全球之際,日本亦以取締意圖「變革國體」與「否定私有財產制度」的結社為名,通過此法。小樽商科大學名譽教授荻野富士夫(日本近現代史)指出,「光是官方統計,依該法在國內逮捕的人數便逼近7萬人」,而以共產黨員為中心的相關死亡人數,「僅計算遭拷問致死者便近百人,若將實質上因身心受創等因素而死者納入,恐達數百人之多」。
然而,因違反該法而遭逮捕的菱谷,始終否認自己與共產主義運動有任何關聯。「我又沒有揮舞過什麼紅旗,也從來沒參加過那種運動。我壓根沒想過要赤化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