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湯德章：我是誰？》：於日台夾縫中求生、終至隕落，其所追尋之「歷史真相」

電影《湯德章：我是誰？》：於日台夾縫中求生、終至隕落，其所追尋之「歷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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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二二八事件，是台灣脫離日本統治後面臨的第一項考驗。這部紀錄片電影《湯德章：我是誰？》（台灣上映片名為《尋找湯德章》）以二二八犧牲者、父親為日本人的湯德章（Thng Tik-tsiong）律師為主軸，致力拼湊出其完整的生命故事。在即將於日本全國電影院上映之際，邀請到了訪日的兩位導演黃銘正與連楨惠，一起聊聊這部電影的製作歷程。

擁有日本血統的無名英雄

台灣南部的台南市市中心，有一座由七條主要道路呈放射狀交會的圓環廣場。此處在日本統治時期被稱為「大正公園」，戰後改名為「民生綠園」，直至1998年才更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

廣場上矗立著湯德章（1907–1947）的銅像。他出生於日治時代，父親為日本人、母親為台灣人。戰爭期間他赴日苦讀，通過司法科與行政科的國家考試，回台後擔任律師，同時參與政治活動。

然而，據說他並非台灣人人皆知的人物。1947年，他在此地遭公開處決，長久以來其詳細始末被視為社會禁忌，鮮少有人敢公開談論。直至近年他的名譽才終於獲得平反。2014年，台南市政府將其忌日3月13日定為「台南市正義與勇氣紀念日」；2023年，更將通往圓環廣場的一段主要道路命名為「湯德章大道」。

電影《湯德章：我是誰？》是一部透過親屬、歷史業餘歷史家、水果店老闆、記者等人的證詞，深入探究湯德章鮮為人知樣貌的紀錄片。在回顧他40年短暫人生的同時，也勾勒出台灣自日本統治、經歷國民黨獨裁體制，直到步入現代的那段動盪歲月。

何謂二二八事件

「二二八事件」是探討台灣現代史時不可迴避的歷史關鍵。湯德章的處決，也正值那段動盪時期。事件起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約一年半的1947年2月28日，台北爆發了多起對當局的不滿與抗議行動，隨即迅速擴及全台。在二二八後的三個月中，民眾的騷動遭到武力強硬鎮壓，造成大量死傷。

黃銘正 二二八事件的起因，在於當時台灣社會歷經了50年的日本統治，突然被來自中國的體制接收，引發民眾與當局產生激烈衝突。與其說是官民對立，倒不如說是「體制上」的不同吧。台灣當時已有一群守法的、具備法治觀念的人民，也有一套完整的法律制度，包含法官、警察與檢察官。而中國雖然也有其社會體制，卻未能充分發揮作用。當兩個差異懸殊、體質不同的社會被強行融合為一，必然會產生不可避免的劇烈動盪。而二二八事件正是這種衝突的真實寫照。那時候台灣人覺得應該要自治，但在二二八事件爆發並遭到鎮壓後，發現一切都完蛋了、沒有辦法了，於是才開始萌生出台灣獨立的主張。

戰爭結束後，以美國為首的盟軍將台灣政權暫時交給中華民國政府（國民黨政權）託管，但新政權執政不久，社會對新體制的失望和不滿便與日俱增。日本人撤離台灣後，許多台灣的土地、產業及金融等資產，被來自中國的有權勢者所霸占。

當時物資匱乏、物價飆漲，加上企業倒閉潮、失業率攀升，社會民不聊生。此外，北京話被制定爲官方語言，在學校及職場不僅禁止使用日語，連台語也遭禁用。原本在日本時代被壓抑的台灣人，發現自己又再度無法擔任公家機構的重要職位；社會大眾難以忍受日益猖獗的貪腐，對新統治階層的蠻橫行徑更是怒不可遏。

黃國民黨政府將抗議行動歸咎於共產黨的煽動（儘管當時台灣其實並沒有大規模的共產黨作亂）、黑幫勢力，以及日本留下的「遺毒」（指日本統治留下的弊端），企圖迴避自身責任。另一方面，台灣人民則明確具備法治與自治精神。隨後，各地菁英仕紳與社會領袖組織了「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希冀透過與政府談判來穩定局勢。

當時，湯德章身兼律師，與台南市人民自由保障委員會主席。因為各地都有自己的處理委員會，台南分會覺得應該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他被推選為台南市分會的治安負責人，亦被舉薦為市長候選人。

然而，僅過數日，蔣介石自中國派遣的援軍抵台，行政長官陳儀的態度驟然轉為強硬，重新發布戒嚴令，並解散了處理委員會。隨後短短數週，曾在日本統治時期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社會精英與領導階層，陸續遭逮捕入獄，多人被嚴刑拷問，甚至遭到處決。

湯德章於3月11日被逮補，旋即移交臨時軍事法庭受審。審判時，法官以他的日本名「坂井德章」稱呼他，並強硬質問：「你是日本人，政府寬宏大量遣送你們戰敗的日本人回去，為什麼你不想回去？」藉機以前述的「日本遺毒」為由，羅織其罪名。僅僅兩天後，湯德章便遭到處決。處決過程是將其先綁在卡車，然後在市區繞行遊街示眾，並在圓環公開槍殺。這讓已接受現代法治薰陶的台灣人震驚、不寒而慄。

此後，在長達約40年的國民黨威權高壓統治（白色恐怖）之下，關於二二八事件的言論被封鎖壓制。直到1992年，台灣實現民主化後，才得以重啟調查事件真相，並在三年後開始對受害者進行賠償。而每年2月28日和平紀念日，則自1997年改為國定放假日，用以省思及緬懷二二八事件。

為了台灣的未來

台灣歷經了日本統治50年及二戰後50年的動盪年代，一路走來，終於迎來民主化時代。而如今，台灣與中國緊張局勢仍持續升溫。兩位導演皆出生於戒嚴時期（1949至1987年），他們是如何看待這段複雜的歷史，又是如何構思並拍攝電影的呢？答案令人意外。

連楨惠 老實說，最初我對二二八事件並不感興趣，也不認得湯德章是誰，只是單純被他的人物特質與生涯故事所吸引。首先，我想了解他的父親為何從日本來到台灣。父親雖為警察，卻在1915年台南爆發的抗日武裝行動（噍吧哖事件）中被殺害，湯德章也在30多年後被新政府體制所殺。而其子（湯德章的養子）是如何克服傷悲、成長並走出自己的人生的呢？這一家三代人的故事，猶如台灣近現代史縮影，這正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黃其實我原本不喜歡讀歷史，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我是1970年出生，學校主要都是教中國歷史，幾乎跟我們的生活無關。因此，要處理歷史題材時，我的重點在於「歷史＝生活」。並不是只單純描寫過去的事，我也想把拍攝時期（2020年左右）的台灣記錄下來。因為50年後，這些紀錄都將成為歷史，我們也是歷史。我覺得那種歷史的「互相對望」與「呼應」，有機會產生另一種迴盪。

依循此概念，我拍攝紀錄片主要是透過與記者、水果店老闆與業餘歷史家的訪談，獲得新的資訊，並以其親屬與友人的共同記憶為敘事核心，而非單純以歷史學者的論述來鋪陳。我也曾想過以戲劇重現的方式，拆解湯德章生命中幾個重要的轉折，但最後我決定用最簡單、最能跟一般大眾溝通的「說故事」方式來呈現，因為我其實是想要拍給「以前那個對台灣歷史感到迷惘的自己」看的。

追尋「歷史真相」從來不是件容易之事。因此更需要謹慎小心地收集事實。連導演回顧了自己在「白色恐怖」時期所經歷的「資訊操控」事件，即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當時《美麗島》雜誌為紀念世界人權日舉辦了示威活動，與警察起衝突，主辦方因而被捕入獄。

連當時我還是小學生，什麼都不懂。學校老師跟我們說「那些是企圖顛覆國家的暴徒」。長大後我才明白這並非事實，他們是一群為台灣民主化盡心盡力的人。我才意識到自己接受的教育與真實情況南轅北轍，台灣現在還有很多人是處於接收到不正確資訊的狀態。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極為深刻的啟示。另外，或許是因為我的親友家族裡，並沒有因為二二八或白色恐怖受難的人，如果有的話我應該會很生氣、會想用很氣憤的方式來吶喊吧！但正因為我沒有那樣的包袱，所以我可以用一個比較不一樣的態度，去講述這些歷史與故事。

黃很多時候我們接收到錯誤資訊卻不自知。關鍵是要自己保持興趣並查證，進而追尋真相。因此，在電影裡，我們著重於激發觀眾對歷史的興趣，而非過度著墨探究複雜歷史。透過湯德章這個人物向上與向下延伸，讓觀眾很快就能理解台灣百年的歷史。以幽默手法、輕鬆語氣呈現作品，是更能讓大眾接受的方式。
在電影裡，我們著重於激發觀眾對歷史的興趣，而非過度著墨探究複雜歷史。

黃導表示，講到台灣歷史，勢必牽涉到政治，而一旦談及政治，必然會產生身分認同問題。在台灣要擁抱歷史，其實是很複雜的。

黃 1945年8月日本結束統治時，台灣人對自己該何去何從，其實並未有明確方向。我認為，他們原本對於中國接管或有期待，不過，當一年半後爆發二二八事件，未來局勢更加的混沌不明了。直到今日，台灣還陷在這種認同的混亂之中。我希望藉由湯德章先生的故事，讓未來的台灣人了解「歷史真相」，進而開拓思考視野，擁有更多元的選擇。

最後，請兩位導演分享對這部電影在日本上映的期許。

連我認為，透過這部電影能讓大家重新理解過去台灣與日本曾共享過一段時期。我的祖父母都是日語世代，是生活在那段共同歷史的人們。我會很開心看到年輕世代一起欣賞這部電影，因為我感覺有越來越多人希望更加了解屬於自己的歷史。

黃如果你想要了解日本時代的台灣、近代的台灣，《尋找湯德章》應該是一個非常快速的入門。短短的90分鐘，你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台灣會是現在的台灣。現在台日關係親近且良好，如果能更了解建立這段信任關係的歷史脈絡，相信就能看到除了夜市與珍珠奶茶之外不一樣的台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