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穿著者相互成就的江戶小紋
江戶小紋是日本傳統服飾的紋樣，起源於江戶時代武士的禮服——「裃」（Kamishimo）。遠觀渾然一色，近看紋路細密繁複、排佈規整有序，柔和之中亦顯端莊高雅。這種內斂的美，更會隨著穿著者的氣質與舉止而產生別樣魅力。
小宮康正介紹說：「江戶小紋的迷人之處在於它能襯托穿著者的氣質。只有人穿在身上，這件作品才算真正完成。這既是江戶小紋的獨特美感之所在，也是其染色技藝的難點之所在，更是它令人敬畏之處。」
小宮康正是「小宮染色工廠」（東京都葛飾區）的第三代傳人，這座染坊在江戶小紋的發展歷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2018年，他繼祖父小宮康助（1955年獲選人間國寶）與父親小宮康孝（1978年獲選人間國寶）之後，也獲認定為人間國寶。
製作江戶小紋對精準度的要求極為苛刻，染色師使用手工雕刻的鏤空型紙（花板），在整幅布料上染出層次豐富的細膩紋路。
小宮康正解釋道：「由於手工操作時的力道與材料質地的不同，父親染出的作品和我的作品，紋樣的每一顆微粒都有細微的差別。」「型紙雕刻也是公釐等級的精細技術。雕刻工具進入的角度與手的位置有時會遮擋視線，只能憑感覺進行，因此不同雕刻師刻出的型紙也不可能一模一樣。」
從樸素雅緻的傳統紋樣，到別出心裁的創意紋樣，江戶小紋的圖案極為豐富。由於精密度極高，因此即便是同一種傳統紋樣，在不同的染色師和雕刻師手中，也會呈現出不同的效果。
八代將軍德川吉宗出身的紀州德川家使用的傳統紋樣「鮫小紋」。圖案由細小的點狀紋理構成，因類似鯊魚皮紋理而得名。圖片右側的布料顆粒排佈均勻規整，左側則略有錯落。可見，即使同一紋樣，使用不同的型紙染色，其成品也會呈現出不同效果
比針尖還細的精密圖案
製作江戶小紋的第一步，是用糯米與石灰等材料調製防染糊。染色師需將素色的布料固定在名為「長板」的長方形作業台上，覆上型紙，再刮抹防染糊。這道工序稱為「型付」，它決定了布料何處上色、何處留白。而後，在整幅布料上刷滿底色，透過蒸製固色，再經過水洗、乾燥、整理與微調等工序，最終完成。
「型付」這道工序十分關鍵。染色師需要拿著僅約20公分長度的型紙，在近13公尺長的整幅和服布料上反覆對位、刮糊，使圖案無縫延續。刮抹防染糊時需要全身均衡施力，使圖案著色均勻無色差。
小宮康正的「連子」（窗櫺）紋樣系列作品，尤能顯現其技術實力。這是一種由極細的條紋層層疊加組成的紋樣，靈感源自等距排列的細木櫺格窗。其迷人之處在於可讓人感受到立體的層次感和搖曳的靈動感，作為小宮康正高超技藝的結晶，獲得高度評價。
連子紋布料。方格中密佈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紋
「製作連子紋，需要在一寸（約3公分）見方的空間內密佈40多條細紋，條紋間距比針尖還細。而且這是雙面染，布料正反兩面的紋樣必須染得一致，因此需在正反兩面將型紙精準對位。這是一項難度極高的工作，無論雕刻型紙還是型付階段，都必須分毫不差。」小宮康正解釋道。
除了高超的染色和雕刻技藝，製作型紙所需的優質和紙、防染糊和刷子等材料與工具也必不可缺。因此，小宮家族的歷代傳人除了染色技藝精益求精外，也在蒐集和保存型紙以及培養雕刻師等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
留得「型紙」在，不怕沒柴燒
第一代傳人小宮康助自11歲起，師事淺草的小紋大師淺野茂十郎學習「型付」技術，21歲學成出師。其後遍訪各地染坊精進技藝，於1907年自立門戶。
當時進口染料逐漸普及，1910年，小宮康助將使用近代染料進行染色的新技術投入實用。這是一種用刮板將色糊塗抹在經過防染處理的布料上的染色方法。憑藉這項新技術，小宮康助成為了公認的型付大師。
過去，凡以型紙染製的布料皆統稱為「小紋」。小宮康助獲選為「人間國寶」後，「江戶小紋」這個名稱也隨之誕生，將這種極為細密的小紋與其他小紋區隔開來。
型紙的紋樣極為精細，很難相信這是手工雕刻出來的。拿在手中可以透過型紙窺見下方
「二戰期間祖父說過：『只要型紙還在，總會有辦法。』聽說他睡覺時都把型紙放在枕邊，空襲時也抱著型紙躲入防空洞。他還說：『只要有點閒錢，就要請雕刻師再多刻一張型紙。』祖父是在竭力堅守江戶小紋的文化。」
江戶小紋絲綢和服「梨切面紋」（日本文化廳藏）。這是一種融合了傳統與新意的紋樣，為和服增添了高雅之趣
第二代傳人小宮康孝從14歲開始進入染坊，在父親的嚴格指導下學習並繼承了這項技藝。
他認為，唯有使用優質的型紙才能最大程度發揮染色技術。而高品質的和紙是雕刻傳統江戶小紋型紙時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因此他與和紙職人合作，改良製作型紙所需的和紙品質。此外，他還與雕刻師攜手，復原傳統小紋的型紙，並使用這些型紙染色作品，以精湛染技再現了前人留下的珍貴設計。
江戶小紋和服「極鮫」（第48屆日本傳統工藝染織展作品）。在以細密點紋描繪曲線的各種鮫紋中，「極鮫」尤為細膩優雅，展現出職人的高超技藝
傳承職人匠心，創作工藝精品
對於小宮康正來說，繼承染色事業是自然而然的選擇。1972 年國中畢業後，他跟隨父親開始潛心學習、鑽研江戶小紋技藝。
「父親曾要求我：『40歲之前必須掌握全部技藝。』35歲時，我曾有一瞬感覺自己『已經學成』。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自己感覺達到了巔峰。此後只需隨著年齡的增長，使作品的韻味越來越醇厚。」
與祖父和父親一樣，小宮康正亦重視原物料保護與工藝師培養，致力於研究和紙、糊料與布料。此外，他也經常與優秀的雕刻師直接交流、相互切磋。連子紋的型紙也是他與雕刻師反覆討論、經多次嘗試後才製作出來的。如今，諸如增井一平等身懷絕技的雕刻師皆已年邁。
和服面料上也印著型紙雕刻師增井一平的名字
小宮康正憂慮道：「更嚴峻的是，我們已經很難買到製作型紙所需的高品質和紙。父親苦心改良的和紙，如今因職人相繼離世而無人能製作。我本人也加入了伊勢型紙技術保存會等組織，致力於復興和紙。由於此種原因，現在連子紋型紙也無法再製，長此以往，江戶小紋本身或將面臨失傳危機。」
突雕小紋交替組合連子和服（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藏）
此外，小宮康正還肩負著向兒子康義、康平等下一代傳授技藝的重要使命。
次子小宮康平在工作室全神貫注地進行染色
「繼承傳統並不意味著固守舊習，而是應當在日積月累中與時俱進。技術與技法皆隨時代而變化，因此，當下的作品才是領先於時代的。從這個角度而言，最應該傳承給下一代的，是追求匠心的態度。只要態度端正，自會水到渠成，在下一個時代中生存下去。」這是小宮康正內心深切的願望——不僅要堅守家族傳統，更要領悟其中的精髓，進而世世代代發揚光大。
貼滿過往作品餘料的樣本冊
小宮康正指出：「如今也有機械製作的小紋，染得極為整齊劃一。但這些生產線製品缺少手工製作的傳統工藝品特有的細膩靈動，完全是兩種東西。」
江戶小紋技藝由小宮康助開創，其歷代傳人並非各自獨立，而是彷彿「同一人生生不息」，在不斷改良與進化中傳承至今。
談及未來的創作計畫，小宮康正的回答意味深長：「比起作品本身，我認為，我們這些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更重要的職責，是不斷磨練技藝並將之傳給後世。傳統技藝應像流水一樣，超越個體、連綿永續。在日復一日的實踐中，新的想法自然而然會湧現出來，然後就去付諸行動。不過是一點一滴的日積月累罷了。」
小宮康正在工作室中
採訪、撰文： 杉原由花、POWER NEWS編輯部
攝影： 森政俊（日本工藝會、文化廳和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提供圖片除外）
標題圖片： 江戶小紋染色技藝傳承者小宮康正，背後為江戶小紋的型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