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以《刺青》、《痴人之愛》、《細雪》等作品為人所知,在日本近代文學中是對美與情慾(Eros)最為執著追求的作家之一。早期深受西方頹廢主義的世界吸引,不久後逐漸將關注焦點轉移到日本傳統與陰翳之美。這種轉變乍看之下似乎是大轉折,但實際上,谷崎始終持續追求「超越現實的理想之美」。以下,將他的美學意識發展分為明治後期到大正中期、大正中期到昭和初期、戰後這3個時期,探討在這個變化底流中,共通的美學意識。
深受西歐文學影響的早期作品
谷崎生於1886年,在東京帝國大學就讀期間加入了文藝雜誌《新思潮》,並於1910年發表了短篇小說《刺青》。起初這部作品並未引起太大關注,但隔年1911年,因拖欠學費而從帝大退學。隨後,身為反自然主義文學的領袖般存在,同時也是《三田文學》主幹的永井荷風對谷崎的作品讚譽有加,使他一舉成為文壇寵兒。其第一部作品集《刺青》由籾山書店出版,這位新進作家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刺青》最初版本。籾山書店,1911(明治44)年出版。封面為橋口五葉的木版畫(筆者收藏)
初期的谷崎深受以奧斯卡・王爾德為代表的西歐頹廢主義文學影響,積極吸收了人工美重於自然美、感官享樂高於倫理的價值觀,其作品風格在當時也被評為「惡魔主義」。繼《刺青》之後,於隔年發表的《少年》、《秘密》等作品,更參考了西方性科學的見解,描繪出日本文學以往從未正面涉足的感官美學與欲望領域。
這個時期的作品中,谷崎呈現出的女性身體與裝飾,與其說是現實中的人物,倒不如說更像是作為視覺與感官的對象。《刺青》與《秘密》的女主角,被描繪成「被欣賞」的美學化身,或是引領人們走向非日常世界的存在。早期作品中,谷崎描繪的美,並非日常的延伸,而是超脫現實的非日常才得以成立。從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對谷崎而言,美絕非單純存在於外界,而是必須在超越現實的領域中才能發現。
創作劇本,在電影中發掘藝術的新可能性
此時期,極度熱愛摩登(Modern)文化的谷崎,也把興趣轉向電影。他熱中閱讀從美國寄來的電影雜誌,並發表對日本電影界的建言。當時,電影在日本尚未被視為一門藝術,谷崎卻積極投入「純電影劇運動」,試圖將電影提升為純粹的藝術,並逐漸成為其中的重要一員。1920年,他受聘擔任大正活映株式會社的劇本部顧問,親自參與電影製作。雖然底片已不復存在,除了原創劇本外,也曾將泉鏡花、上田秋成等人的原作改編為電影劇本,並成功搬上大銀幕。
在銀幕這個虛構世界中,女性永不衰老、美貌常駐,電影不單是映照出現實,更能透過光線與構圖將人物理想化,賦予其超越現實的魅力。谷崎將電影視為實現理想之美的裝置,發掘了其中的可能性。換言之,對谷崎而言,所謂的藝術不是忠實呈現出現實,而是把潛藏在深處的理想形象勾勒出來,並以作品的形式顯現於外,此思維是受到柏拉圖理念論的影響;而他這種對「理想女性形象」的執著,亦不侷限於作品之中,此後更與他自身的戀愛與婚姻觀產生了密切連結。
透過西洋文化重新發現日本的傳統美
1923年,以關東大地震為契機,谷崎移居關西,開始在神戶與京都生活。環境的變化為谷崎的美學意識帶來重大轉折。相較於化為灰燼的關東,關西仍保留著古色古香的氣息,使他體認日本傳統之美的價值。體現此轉折點之作,便是在作品中融入了傳統藝能「文樂」的《食蓼之蟲》(1929年)。

在最早版本問世7年後,由谷崎親自監修的豪華版《食蓼之蟲》由創元社發行(著者收藏)

該書採用和紙的橫式線裝,相當講究。由小出楢重負責裝幀與插畫
遠離東京這座近代的都市文化,在接觸上方(京阪地區)生活習慣與傳統文化的過程中,谷崎的關心逐漸投向日本的古典與歷史。自1935年起,直至其最晚年仍不斷反覆修改的《源氏物語》現代語譯本,若當初沒有遷居關西,想必也不可能誕生吧。
這種變化也清楚地刻劃在作品中。一反《痴人之愛》(1925年)中所描繪的摩登文化,在《盲目物語》(1931年)與《蘆刈》(1932年)等作品中,他轉以中世與近世為舞台,開始描繪起日本特有的執念與美學意識。此外,《春琴抄》(1933年)裡,谷崎更象徵性地展現出,美並非真實相貌的投射,而是超越現實的存在。面對因燒傷而失去美貌的春琴,弟子佐助為了將她昔日的美麗身影永遠銘刻於心,竟用針刺穿自己的瞳孔導致失明。這便是在面對已毀容的春琴之前,將「永恆的女性之美」寄託於記憶及意象中的春琴形象上。
此外,谷崎認為作品中所描繪的美,不僅是活字印刷的文字,而是必須透過實體的書籍來完成。因此,自昭和初期,從裝幀、插畫到印刷的種種細節上,他都會向職人與畫家提出要求,而問世的整本書籍就成為他美學意識的結晶。

《春琴抄》最初版本。創元社,1933年出版。漆藝封面來自谷崎親自構思(著者收藏)

對谷崎而言,女性既是現實中存在的個體,同時也是體現美學理念的象徵。私生活中,他最常被提及的是在3方同意下,將第一任妻子讓渡給好友佐藤春夫的驚世駭俗事件;然而,從中同樣能窺見谷崎在現實生活的人際關係與理想之美之間搖擺不定的身影。他深深受到後來成為第3任妻子的根津松子吸引,並將其投射為作品中的理想女性形象,但他並非將現實中的人物原封不動地描寫出來,而是將其塑造成經由自身反覆琢磨而成的理想形象。這一點,從早期作品以來的一貫作風,未曾改變。
藉由隱晦表達而浮現的美
在1933年至隔年間發表的隨筆《陰翳禮讚》中,鮮明地展現了谷崎的美學意識,日本的美並非存在於明亮之處,反倒是在陰影處才得以顯現出來。金蒔繪(日本傳統工藝技術)與漆器在強光照射下,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是置於幽暗空間中,便會散發出有層次與富有內涵的質感。唯有透過障子(日式紙拉門)的柔和光線,以及揉合了影子的日本家屋室內空間,那份美麗才會緩緩地浮現。這種思維並非將萬物照得一覽無遺,而是刻意讓一部分隱晦看不清,反而更能讓人感受到深度且豐饒之美。
然而,谷崎並非徹底拋棄西洋而轉向日本,而是透過西洋的視角在日本傳統中重新發現自己所追求的美學形式。在這樣的脈絡下,美依然不是存在於現實之中。所謂的美,不是將現實中的東西照單全收,而是將其去蕪存菁,有時候甚至刻意保持隱誨,反而以一種淬鍊過的理想姿態顯現出來。
對情慾與欲望的探求永無止境
第2次世界大戰期間的1943年,谷崎開始連載長篇小說《細雪》。然而,軍部卻以其內容過於華麗、不符合戰時氛圍而勒令停止。直到日本戰敗後,這部作品才得以重新出版。該作以大阪的名門世家為舞台,以美人四姊妹為主角,描繪了1936年到1941年間的故事。透過她們的日常生活,刻劃出在近代化浪潮的席捲下,大阪逐漸消失的文化。
戰後的谷崎,因高血壓發作以及右手麻痺等宿疾,強烈意識到「衰老」這件事。然而,他的創作欲望卻有增無減,尤其是對情慾與欲望的探求更加深入。在1956年的《鍵》與1961年的《瘋癲老人日記》中,他正面結合了衰老與性愛的兩大主題,並展開大膽描寫,發表之初,因赤裸裸的性愛描寫而引起軒然大波。正因為迎向衰老的肉軀,而感官上的衝動反而格外顯著,作品透過情慾來探究人類存在的本質。谷崎於1965年逝世,享壽79歳。直至死亡為止,始終是一位透過感官追求「超越現實之美」的作家。

逝世前數月,於京都宅邸「潺湲亭」拍攝的草笛光子(左)與司葉子之合影紀念。兩位演員曾多次演出由谷崎原作改編的電影及電視劇,與谷崎私交甚篤(產經新聞社)
標題圖片:根據谷崎潤一郎74歲時的肖像照製作而成。(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