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社7月8日電】世界級暢銷書作家村上春樹(77歲)的新作長篇小說《夏帆 The Tale of KAHO》3日在日本發售。小說描述繪本作家夏帆在食蟻獸夫婦、美洲豹、白蟻女王等「異界之物」登場、現實與非現實交織的世界中,直面自己與母親之間的關係並逐漸成長的故事。這是村上首次在長篇小說中單獨以女性作為主角,並在沒有「設計圖」的情況下,以延伸與擴充先前短篇小說的方式完成創作。
村上透露稱自己在寫作途中經歷了病痛。在採訪中,他語氣明快地說:「雖然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但我果然還是想寫下去。病癒之後,這種心情比以前更加強烈了。」
▽竟然有食蟻獸登場
記者:為2024年朗讀活動創作的短篇作品,成為這次長篇小說的基礎。
村上:一名叫夏帆的女性,被一個古怪男子說了句「我還是第一次跟像妳這麼醜的女人約會」,因此受到打擊……最初我腦中只有這個場景。至於它會發展成什麼樣的故事,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寫著寫著,就變成一篇約40頁稿紙篇幅的小說。我原本想就此結束,但後來常有人問「接下來會怎麼樣」,於是我想,也許可以試著繼續寫下去。
記者:《挪威的森林》和《發條鳥年代記》的原型也是短篇小說。
村上:這次和以前有些不同,比較像是在替短篇補充與擴展內容。前半部分寫完後,過一段時間又覺得「好像還能繼續寫下去」,就以這種較為鬆散的方式逐步串連起來,最後再稍作修改。不可思議的是,最終並沒有太多互相矛盾之處,情節也沒有變得奇怪。
記者:作品中也描寫了繪本作家夏帆創作故事的過程。
村上:夏帆本身的故事與她筆下繪本的故事彼此交流、互相刺激,然後一起向前推進。我寫的時候也非常愉快。在我思考之前,故事就自己往前走了,幾乎沒有苦惱「該怎麼辦」的時候。我的寫作方式大致都是如此。動筆之前要花不少時間,但一開始寫之後就輕鬆多了。
記者:《夏帆》也相當具有村上作品的特色,出現許多「異界之物」,例如來自叢林的食蟻獸、美洲豹與白蟻等。
村上:我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食蟻獸登場。不過這些異界之物會幫助推動故事發展。我一直都需要來自不同世界的存在。真實世界與非真實世界彼此影響,讓故事逐漸升溫。我想這或許也是我作品的特色之一。
▽以寫實筆法描寫非現實
記者:您過去的作品也經常描寫暴力。在這次作品中,夏帆殺死附身於刀具店老闆的美洲豹,以及占據母親身體的白蟻女王。該如何理解這樣的情節?
村上:夏帆確實殺了它們,但她是從現實世界出發,在殺死非現實之物後,又回到了現實世界。這部小說裡有「殺」,卻不是「殺人」。雖然夏帆用刀刺向母親,但也可以說,她是在殺死自己內在的某種東西,因此獲得成長。「死亡」同時也帶有「重生」的象徵意義。
記者:這是您首次在長篇小說中單獨以女性為主角,並且描寫母女關係。我認為這是一項具有挑戰性的嘗試。
村上:這是自然而然發展成這樣的。故事寫到中途時,母女關係逐漸變得重要起來,而要把這種關係寫得真實鮮活是最困難的。我以往不太描寫家庭關係,也覺得自己並不擅長。不過這次,我抱持著一定要認真去寫的心情。
記者:您的文字流暢易讀,但故事本身卻相當複雜,無法簡單解讀。
村上:用寫實的文體描寫非現實事物,是我的風格,也是我想做的事情。若要把非現實之物完整呈現出來,就必須把寫實主義的螺絲鎖得更緊,把作品寫得紮實。因此文體非常重要。精心設計的故事是必要的,但精雕細琢的文章反而沒有必要。過度雕琢的文字會讓流動感停滯,原本應該浮現的東西反而無法出現。
▽「好故事」能改變讀者
記者:在作品中,夏帆下定決心,要按照自己故事裡登場的貓「史嘉蕾.喬韓森」所指引的方向繼續寫下去。您也是在自己創造的角色引導下進行創作嗎?
村上:是的。如果不信任嚮導,就無法繼續寫下去。創作需要兩個階段:找到那個嚮導,然後拚命跟著它前進。順著史嘉蕾.喬韓森的指引,不跟丟、不落後地追隨下去。這非常重要,需要專注力,也需要持續追隨下去的體力。
記者:這部小說也提到「好故事」。對您而言,什麼樣的故事算是好故事?
村上: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只要能吸引讀者進入其中的故事,就是好故事。透過那樣的體驗,人多少會有所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這很重要。我的信念是:不論題材有多麼優秀,如果缺少那股推動讀者前進的力量,就無法成為真正的好故事。
記者:在人工智慧(AI)也能寫小說的時代,您認為創造故事這項人類的工作還會持續存在嗎?
村上:AI是把過去發生過的事整理、彙總,再加以推演。但我寫小說的方式完全不同。把全新的東西突然帶進來,這是小說家的職責。AI大概做不到這點。長時間保持專注後,「啪」的一下,食蟻獸就出現了。那不是推演出來的,而是真正從某個地方冒出來的。我想,也有一些作家是以類似AI的方式寫作,認為既然過去有某種類型的小說,那就套用同樣模式。但我想寫的不是那種小說。
▽病癒後創作熱情更高
記者:夏帆也說,故事是從「某個幽暗而深邃的地方」走來的。
村上:我沒有設計圖,也沒有計畫,就這樣一路寫下去,同時持續補充和擴建,像是在進行工程一樣。但從遠處來看,它卻又具有一致性,連我自己都覺得有趣。以前我總是戰戰兢兢地這麼做,但現在已經能懷著「沒問題」的自信去完成。我想,這大概是四十多年寫作經驗累積的成果。
記者:未來也會繼續深入那個「幽暗而深邃的地方」,把故事帶回來嗎?
村上:那並不容易。必須深入地底,找到某樣東西,再把它帶回地面。這既危險,有時候也可能徒勞無功。但如果不到達最深處那片黑暗,就無法寫出真正的故事。
記者:這部作品描繪了一個介於現實與故事之間的世界。您是否也是這樣理解人類存在的本質?
村上:人類存在的本質無法用語言說明,也無法直接寫成文章。那麼該怎麼辦呢?就是把人類存在的整體性,轉換成故事的整體意象來表達。我想,我一直在做的大概就是這件事。許多文學家試圖直接用語言描寫人類整體,但那非常困難,很容易走進死胡同。我則希望透過故事來加以轉換與呈現。也許透過這種方式,能稍微解析人類存在的整體樣貌。
記者:聽說您在創作這部作品期間曾住院治療。
村上:我不想談太多病情,但那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住院。體重掉了17公斤,連走路都走不穩,更別說寫作了。我那時甚至想過「就此結束吧」、「也許再也寫不出來了」。後來終於出院,體重也恢復到原本水準,又重新有了寫作的念頭。那種喜悅讓我非常高興。我想,這份積極的心情或許也反映在作品裡。以前我喜歡把故事結束在一種不合情理的狀態,但這次我想給它一個明確的結局,並在最後留下邁向下一階段的氛圍。
記者:未來有什麼計畫?
村上:雖然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我果然還是想繼續寫下去。病癒之後,這種心情比以前更加強烈了。(完)
文章引用自 https://tchina.kyodonews.net/articles/-/105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