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強大」「向前邁進」

憑藉著強烈的反叛精神與革新性創造力，川久保玲始終引領著全球的時尚界。上世紀90年代，她設計的瘤狀裙（也被業界稱為「泡泡瘤裙」），被認為改寫了審美標準；近年來，挑戰藝術與時尚邊界的作品、透過時裝系列作品傳遞強烈的反戰訊息…川久保玲總能顛覆性別差異等既定觀念，為服飾賦以全新詮釋。

面對川久保玲的作品，人們常常心生困惑，進而陷入深思，並感受到心靈的震撼。另一方面，與大多時裝設計師不同，川久保玲本人很少公開露面，且以不喜歡接受採訪而聞名。幸運的是，迄今為止，我有過好幾次採訪她的機會。每次交談時，她總會反覆強調「求新」「求強」「向前」這幾個詞。事實上，川久保玲每季發布的系列作品，確實都會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驚喜與啟發。在這裡，讓我們一同回顧她作為設計師與經營者的諸多革新實踐。

（左）2014年春夏系列是對「服裝」概念的挑戰；（右）出自2024年春夏系列。色彩鮮亮繁複，似乎寄託著對光明未來的期望（Comme des Garçons提供）

「黑色衝擊」與「烏鴉族」的誕生

川久保玲1942年出生於東京。從慶應義塾大學文學系哲學專業畢業後，她進入日本大型纖維製造公司的宣傳部門工作，幾年後離職，成為自由造型師。1969年，她以「Comme des Garçons」之名開始生產和銷售女裝。據說，做女裝的初衷是因為市場上沒有她認為「很酷」的服裝。

1973年，川久保玲成立株式會社Comme des Garçons，兩年後首次舉辦時裝秀。1981年，她首次亮相巴黎時裝週，此後每季都會參加。川久保玲的首秀作品是破了洞的毛衣和下擺毛邊的黑衣。當時，曾有歐美一流報刊雜誌嘲諷這些衣服「像瑞士起司」「破破爛爛的窮人衣服」「流浪女（bag lady）」。

從結果上看，這些作品不僅與西方的優雅審美截然不同，也顯著區別於當時備受矚目的奢華職業女性風格，其蘊含的具有批判色彩的全新價值觀的出現，引發了巨大轟動。她與同期出道的山本耀司一同被稱為「黑色衝擊」，這種嶄新的前衛「破爛風」設計，在日本也掀起了一股熱潮。街頭巷尾隨處可見一身黑裝的年輕人，被人稱為「烏鴉族」，成為一種社會現象。

「黑色衝擊」誕生約半個世紀後，2026-2027年秋冬系列，川久保玲又推出了「終極黑（Ultimately Black）」系列（大原廣和攝影）

身體與服裝，從彼此的束縛中解放開來

川久保玲並未止步於此。之後，她不斷顛覆固有觀念，持續推出令世人驚嘆的作品。例如，1992年春夏系列，她以「未完成」為主題，推出布料接縫外露的時裝；1995年的春夏系列，則在女裝設計上借鑑了男士西裝和學生制服，在「無性別」「多元化」等概念尚未普及之前，就表達了超越性別差異的理念。此外，在模特兒選用方面，川久保玲也頗具前瞻性，她並非只用年輕、纖瘦的模特兒，也大膽啟用年長女性、孕婦等作為模特兒。

1997年春夏系列中，以「身體邂逅服飾，服飾邂逅身體」為主題的作品曾引發爭議。這款被稱為「瘤狀裙」的設計，在彈性布料中填入了羽毛等襯墊，讓身體各處不規則隆起，形成瘤狀。儘管使用了淺粉紅色、天藍色的格紋布料，帶有一定的甜美感，但它與一直以來根植於服裝史上的優美身體與服裝的概念相去甚遠。

出自1997年春夏系列「身體邂逅服飾，服飾邂逅身體」。服裝多處呈現隆起（Comme des Garçons提供）

這批作品的設計正是所謂的「讓身體與服裝擺脫彼此束縛」的理念，被認為改寫了之後的美學觀念。當時，川久保玲回憶道：「在公司，當我把作品展示給非製作部門的員工時，所有人一開始都沉默不語。我嘴上說著『你們倒是發表點看法啊』，心裡卻滿是孤獨感。」這段軼事完全貼合她孤高的特質，令人印象深刻。受該系列作品的啟發，美國舞蹈家、編舞家梅爾塞·康寧漢創作了作品《Scenario（腳本）》（1997年），讓其理念被大眾熟知。

在以「超越禁忌」為主題的2001年秋冬系列中，川久保玲在男裝版型的大衣上直接搭配胸罩、馬甲，透過這種設計，顛覆了內與外、男與女、服裝與身體的傳統概念，重新詮釋了性與情色的內涵。這一系列作品直白地展現了川久保玲勇於挑戰禁忌桎梏的反叛精神。

川久保玲還頻繁運用錯位、偏移、置換等在歐美正統時尚體系中難以想像的手法，打破布料、服裝結構、鈕釦等配件乃至大眾固有認知的常規。此外，近年來男性裙裝的流行風潮，也可以說是由 Comme des Garçons 引領的。

革新性的門市佈局

除了在 Comme des Garçons 操刀男裝等系列的設計，川久保玲還悉心培育了旗下多個設計師品牌，鼓勵他們參加巴黎時裝週，例如「JUNYA WATANABE（渡邊淳彌）」「noir kei ninomiya（二宮啟）」等。如今，公司擁有近20個品牌，其中包括以愛心標誌為特色、在全球擁有極高人氣的「Play」系列。

川久保玲不僅把控品牌經營，還全權負責門市形象及設計、DM文宣物的設計，業界常評價她不止設計服裝，更是在「設計整個公司」。

2004年，川久保玲在倫敦開設了複合零售空間「多佛街市場（DSM）」。這是一家具有革新意義的店舖：店裡匯聚了Comme des Garçons當下關注的、認為值得推廣的創造性品牌和藝術家作品，無論它們本身知名與否。此後，多佛街市場陸續在巴黎、紐約以及東京銀座等世界各地開店，打造出充滿先鋒靈感的空間，成為各地包含時尚在內的創意聚集地。

川久保玲說：「我的構想，是希望在混沌之中激發綜效與意外碰撞，讓每一件作品、每一個品牌煥發更加奪目的光彩。」她還策劃推出了個性香調香水、印有披頭四蘋果標誌的包款等系列產品。此外，川久保玲在世界各地開設限時快閃店，並將其交由非時尚產業人士經營，此舉也一度引發熱議。

無限貼近藝術的時尚

齊瀏海、鮑伯頭短髮、不施粉黛的素顏。

每次見到川久保玲，我都覺得她清冽而動人，標誌性的皮夾克和她的氣質格外相襯。

她總是不斷挑戰全新手法與理念的姿態，極大影響了全球一眾後輩設計師。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風靡全球、以馬丁·馬吉拉（Martin Margiela）為代表的比利時設計師們，受其影響極深。已故的亞歷山大·麥昆（Alexander McQueen）、奇才約翰·加利亞諾（John Galliano），以及將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推上時尚頂奢位置的馬克·雅各（Marc Jacobs）等一眾如繁星般耀眼的設計師，都對川久保玲心懷崇敬。

2017年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舉辦的Comme des Garçons特展，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這座重視傳統的博物館，是繼1983年的伊夫·聖羅蘭（Yves Saint Laurent）後，史上第二次為在世的時裝設計師舉辦個人專場展覽。我想，這不僅是對她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取得成就的肯定，更是對其在藝術與時尚邊界不斷探索的設計創造力的認可。此外，2019年，她還為在奧地利維也納國家歌劇院演出的歌劇《歐蘭朵》（Orlando）設計了戲服，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川久保玲特展的媒體預展現場，2017年5月1日（時事）

反戰，對和平的強烈訴求

川久保玲透過時尚傳遞出的社會主張，也屢屢引發熱議。2015年春夏男裝系列以「反戰」為主題，設計打破了軍裝的原有結構，用豹紋等龐克元素解構軍裝自帶的軍事化屬性。她還罕見地打出了廣告語——「穿上自由」。對此，川久保玲表示說：「人並非因為擁有武器才變得強大，我想，每個人都擁有自由，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2015年春夏男裝系列以反戰為主題，作品靈感源於軍服和龐克元素（大原廣和攝影）

2025-2026年秋冬男裝系列主題為「去他的戰爭（To hell with war）」（大原廣和攝影）

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川久保玲又在其新作中融入了對和平的強烈表達。川久保玲的創作原點中，包含有她對社會的不公平與不合理的憤慨和怒火。她曾坦言：「我希望將憤怒的能量轉化為創作的動力，透過作品為他人帶來活力。」她還表示：「創新、強大，我的目標是觸動人們的心靈，並不斷地向前邁進。」

如今，這名已年過八旬的稀世設計師，依舊以其品牌名自勉，始終「如少年一樣」激勵自己，果敢地在創作之路上持續求索。

標題圖片：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提供，YOSHIE TOMINAGA攝影）